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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st Update:
2003-07-29

將軍澳:複製都市

文/蕭

這是我第一次來楚露德,可是已經熟悉下榻的酒店;
我跟五金器皿的買家和賣家的對話,也已經聽過講過了;
我已經度過同樣的日子,透過同樣的高腳酒杯看同樣的擺動的肚臍……

「你可以隨時繼續你的旅程,」
他們對我說:「但是你只會抵達另一個楚露德,絕對一模一樣。」

--卡爾維諾 (Italo Calvino) 《看不見的城市》

自從地鐵將軍澳支線通車後,交通方便已成為將軍澳的新賣點,地產商在把這裡描繪成現代化的理想居庭時又多一了條理由。簇新的樓宇、比市區清新的空氣、方便的交通、完善的配套設施,加上負擔得起的樓價,一切一切都令將軍澳成為多麼令人嚮往的新市鎮。某日我嘗試更加深入了解這個地區,最初以為自己可以超然物外地扮著班雅明 (Walter Benjamin) 筆下的都市漫遊者 (flaneur) 來重新審視這個新市鎮,不過身處其中竟發現將軍澳的輪廓變得越來越模糊。這裡似曾相識,卻又遙不可及。

左拐右拐 好像還在同一地方

無論我走到哪兒,抬頭一看,映入眼簾的住宅大廈儘管顏色、形狀不盡相同,但給人的感覺毫無二致,齊整劃一得有點悶人。放眼望去,一個個窗戶整齊緊挨在一起,顯得那麼井然有序。整個將軍澳的空間就像蜂巢般,工整地分割成一個個單位, 第一座 20 樓 A 室和第六座 15 樓 B 室從外面看上去一是模一樣的。科學家告訴我們,蜂巢的形狀是最省材料的結構,將軍澳的住宅的設計也許同樣合乎成本效益。

各個屋苑的建築風格固然差不多,規劃也不見得有甚麼不同。每個屋苑都有或大或小的商場,便利店「梗有一間o係左近」,近在咫尺的公園和文娛設施是必備元素,大型屋苑會有巴士總站,各處也總會有路牌印上我極為熟悉的標誌指向寶琳 / 調景嶺 / 坑口 / 將軍澳其中一個地鐵站。這些屋苑彷彿透過互相複製而成,整個將軍澳也彷彿只是一個自我複製生成的市鎮。在將軍澳裡遊走,左拐右拐仍然好像在同一個位置。到底我真的回到了原地,抑或這只是站在陌生街頭的一種既視感 (deja vu)?

明、德、安、寧 幫助混淆方向

原以為街道、屋苑和樓宇的名稱可以給我一點點方向感,但是名字只有使我更加混亂。整個將軍澳都的地名,來來去去都是明、德、安、寧、富、林、寶……這一堆字。從尚德?的尚明樓可以看見隔鄰的寶明苑,遁寶順路轉入寶寧路會有明德?。路經的富寧花園跟常寧路上的安寧花園不算相近,和同有「富」字的富康花園相距更遠。從富康出發乘車沿寶康路可達富麗花園,再過便是寶林?,那裡有寶寧樓和寶德樓。寶林地鐵站附近還有英明苑、欣明苑和浩明苑,景林?離寶林地鐵站較遠,但比景明苑和翠林?方便…… 地名本來是為方便我們辨認地方,這裡竟成了混淆位置的原因,可真吊詭。

名字的複製只是這裡眾多複製的一環,將軍澳與其他新市鎮的互相複製令 deja vu 的感覺更為強烈。小學課本教我們,新市鎮「規劃完善」、「設施齊備」,能夠「自給自足」,成為「衛星城市」,新市鎮成為了城市發展的一個漂亮童話。從小學的社會或常識課本看來,新市鎮該是多麼美好!姑勿論上述讚美是否成立,這些新市鎮無可否認像是倒模倒出來的。拍下將軍澳某處的照片,我固然無法辨認是區內那個位置,更加分不出這和其他新市鎮有甚麼分別。小學課本只會告訴你將軍澳是多麼美好,卻不會告訴你將軍澳是多麼沒有性格。

即使各座建築物或各個新市鎮不盡相同,我卻無法找出它們與別不同之處。正如那些區內的地名雖然沒有一個相同,但用字來來去去是那幾個。將軍澳給我那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始終揮之不去,強烈的deja vu給我以複製的印象,然而我卻無法道出這些樓宇、屋苑,甚至將軍澳本身,到底臨摹自何處。這應驗了後現代理論大師布賽亞關於類像 (simulacrum) 的討論,將軍澳的各個維度都充滿沒有真本的複製的,它原是一個超級 simulacrum 。

地理形勢 本是可造之材

其實將軍澳的地理形勢賦予它獨特的歷史,本來足以塑造將軍澳的個格。未填海前這裡有一個極深的內灣,適宜停泊船隻。遠至明清時代作為軍事要地不說,五六十年代這區曾是船業重鎮,大公司均在這裡設廠。1953年美國主力艦「新澤西」號來港,據稱因排水量太大不能進入維港,於是便停泊在將軍澳對開,老香港歇後語以「新澤西──食水深」來暗指打斧頭便由是而來。

調景嶺的經歷更為豐富,自二十世紀初加拿大人 Rennie 來港設立磨坊、生意失敗自盡而令這而有了「吊頸嶺」和「Rennie's Mill」開始,這裡的歷史已註定是不平凡的。國民黨在國共內戰失利後,很多國民黨人流落香港,當時政府在調景嶺設立難民中心,此後半個世紀調景嶺便成為國民黨人士聚居之地,這裡也由荒僻的地方發展為一個繁盛且具政治色彩的社區。我還依稀記得,不久之前雙十節在調景嶺一片青天白日滿地紅的景象。

將軍澳這些獨一無異的歷史,因著「城市發展」及「現代化」等之名,深埋一坏黃土下,變得無跡可尋。也許所謂「區區有睇頭」只不過是憑空建構的地方特色、或是扭曲以能置於遊客 (不論本地外地) 凝視 (gaze) 的歷史,真正「有睇頭」者如將軍澳的歷史,卻湮沒在都會發展之中,令地區最終失去個性。將軍澳真正的特色已然消失淨盡,取而代之的是一個 simulacrum。我首次踏足發展後的將軍澳,覺得它彷彿從來就存在於記憶之中, deja vu 的感覺竟是如斯強烈。

(原載《明報》2003年7月27日,「星期日明報」地頭蟲系列 (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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