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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st Update:
2004-07-11

旅遊之都「七宗罪」

香港城市景觀:邁向國際旅遊都會?

文/蕭

旅遊業發展與城市景觀的關係近年起了微妙變化。發展旅遊業過去主要是宣傳這個城市,雖然過程無可避免會改變遊客對城市的看法,卻不會影響城市景觀本身。然而近年香港為了發展成國際旅遊都會而開展大小工程計劃,直接影響城市景觀的塑造。諷刺的是,這些大小動作可能竟是搬石頭打自己的腳,反而令香港對遊客的吸引力大打折扣。

遊客的凝視目光

遊客固然愛到訪景點,儘管這些景點與那個地方市民的日常生活未必有多大關係,但他們也會以獨特的方式凝視城市,以一種尋找異國情調的眼光看我們習以為常的城市景觀。英國社會學家尤瑞 (John Urry) 指遊客其實是在消費城市的各種符碼,這種帶有慾望的「遊客凝視」 (tourist gaze) 正是旅遊的核心元素。

過去儘管遊客用這種獵奇的目光去看我們的城市,我們的空間基本上沒有受「遊客凝視」影響,城市發展的方向主要還是為了適應香港人的需要。即使是旅遊景點也仍然可以在香港人的本土社會、經濟、歷史、文化發展中找回其脈絡,雖然景點偶然也會為遷就遊客的慾望凝視而憑空加上點點裝飾,但這些小工程還沒有為城市景觀帶來的結構性轉變。

然而,最近香港為致力要發展成旅業「國際都會」而開展連串工程,大如迪士尼或西九龍,小的也牽涉一區的重建,還有如雨後春筍的露天市集、行人專用區等等。我們(抑或是政府?)在不斷想像遊客的注視城市的目光,然後這種虛擬的「遊客凝視」便開始成為塑造香港城市發展的一股重要力量。

「國際」的迷思

「國際都會」的其中一個迷思,是以為遊客樂於在香港觀賞各地風情,而香港也能因為「國際」風情而躍登成為「國際」城市。在旅遊業界推波助瀾下,一個又一個「美食區」紛紛空降在我們城市當中,先是蘇豪,然後是鯉魚門,還有尖沙咀諾士佛台……這些都成為向遊客推銷香港是「美食天堂」的賣點。這些高檔的美食區裡,我們找到英美德法希埃土泰日韓的美食,卻沒有香港人日常吃的東西。成行成市的食肆與其出現的空間可以毫無關係,換句話說它們出現的地點是任意的。正因為發展美食區無須理會那個空間的歷史脈絡,少了制肘自然有助擴張,這些想像成能迎合「遊客凝視」的景觀便開始逐步進佔我們的城市。

另一個將外國風情搬到香港、以為能滿足「遊客凝視」的例子是香港迪士尼樂園。這是一個替旅遊業「開創新紀元」並要鞏固香港「國際大都會的形象」(見特區政府迪士尼網頁)的浩大工程,不少文化評論人已批評迪士尼樂園將美化了的歷史和對將來的憧憬化為真實,其實內裡全是迪士尼公司生產出來以供消費並全盤操縱的東西。

明顯地迪士尼樂園工程將在宏觀層面對城市景觀的變遷造成影響,如交通網絡、基建設施、竹篙灣以至陰澳地區的發展等。更大問題是,迪士尼樂園裡所有對過去和未來的想像背後其實隱含了整個「美國夢想」,迪士尼樂園根本是美國文化的一部分,搬來香港將無法植根在這個城市裡。一切不合符這個美國夢的東西,包括一切香港特色,卻又統統要從樂園的空間裡消失。迪士尼的整套意識形態從宏觀(城市規劃)到微觀(樂園內的空間)都在影響甚至扭曲我們的城市景觀。

抹去歷史的城市

如果說那些美食區和迪士尼樂園的問題出於和香港歷史毫無關係,那麼赤柱美利樓和上環西港城等的問題便在於掏空原有歷史。西港城原為上環街市,內部改建後於1991年再次開放。昔日上環街市與民生息息相關的歷史,在西港城內竟然找不到半點痕跡。而本來與處於城市另一隅的花布街卻移師這裡,與商店食肆一同組合成西港城的內容。這裡只餘下古蹟的外殼,內裡的卻是沒有歷史涵義的商業活動拼湊。城市空間的運用被大大改變,以吸引遊客。

美利樓是將空間與歷史割裂的更好例子。樓內固然全是「國際」美食,連整幢建築也是從中環搬來,既與中環完全斷絕關係,又與赤柱的歷史又毫不相干。更甚者是屬於其他空間、與美利樓或赤柱都無關的歷史遺跡又被加諸美利樓上,油麻地的「同昌大押」柱子、高街精神病院的煙囪……儘管全部本來有有著豐富的歷史涵義,它們卻和美利樓一樣被抽離原有空間,又不能融入赤柱之中。

美利樓與周圍歷史文物的隨意拼湊,就像天空之城一樣浮在赤柱上空,不能依附任何一個空間,在一個香港人眼中真實得來有點虛幻,但對遊客來說美利樓無論在中環在赤柱都是拍照對像、消費地點而已。在改變赤柱的景觀時,歷史被約化成變為一些風格、一些物品,過程背後的理念,就是為了造就一些可供遊人消費的符碼,想像中的「遊客凝視」便將歷史從現實的城市內抹去。

美利樓與西港城將城市空間與其歷史割裂,然以用商業活動將歷史壓平;九龍城寨公園則展示了另一種處理歷史以滿足「遊客凝視」的方法:將歷史漂白。城寨公園的確展示了城寨的部分歷史,然而歷史只有石碑、古炮、城牆等沒有生命的古蹟,九龍城寨三不管、黃賭毒以致一切活活生的草根生活面貌全部欠奉,一切展現在遊客面前不太光彩的歷史都被清滌乾淨。為了使九龍城寨的歷史能置於「遊客凝視」下,將拆掉城寨後的城市空間發展為乾淨清潔的公園,不啻是是隱惡揚善的理所當然做法。這裡沒有「遊客不宜」的事物,正如迪士尼裡沒有不符美國夢的東西一樣。

虛無飄緲的中國情調

單是抹掉「遊客不宜」的歷史後,城寨公園看來會有點蒼白,於是又加進了一些「遊客適宜」的元素。公園標榜自己是「江南傳統園林」,有嶺南派的盆景、亭台樓閣、石砌棋壇……這些中國特色其實和「美食區」的外國風情一樣,都是空降到這個空間,和其固有的歷史文化完全風馬牛,江南情調也和香港人的生活沾不上邊。城寨公園的江南特色,純粹是為了給這個空間添加可供遊人獵奇的中國性 (Chineseness),作用和六十年代蘇絲黃穿上旗袍給美國水兵看無異。

這種中國性畢竟虛無飄緲,完全沒有指向特定時空的文化。六十年代蘇絲黃穿上旗袍去滿足美國水兵對中華民族女性的集體想像,當中固然牽涉複雜的文化想像和權力關係,但現在更適切的問題是:籠統的「中國情調」放諸中國任何大城市皆準,標榜所謂「中國特色」只因它容易商品化,同時也容易化為吸引外國遊客注視的異國風情,然而以它作賣點卻犧牲了今日香港與其他內地城市不同的獨特文化。

籠統的「中國情調」是一種經常用以裝飾香港遊客區的東西,以前只有遊客區商店內可見的水墨畫紙扇、瞇眼小鳳仙裝娃娃、毛筆中文書法鎖匙扣等,近年在大力鼓吹「本土經濟」下開始出現在各遊客區的藝墟、跳蚤市場、嘉年華(當然還有前文所述的西港城)等之中,令整個城市景觀瀰漫著一種不屬於香港的中國情調。那種格格不入的情形,和美利樓空降赤柱成為一頭疑幻疑真的怪物無異。

結語

抄襲外國風情、物化本地歷史、強調中國色彩好像是幾個吸引遊客幾個迥然相異的方向。但是三者都在塑造、改變我們的城市景觀,將之扭曲並約化成可供遊客消費的符碼,城市本身的獨特文化身份卻因此變得越來越模糊。其實我們對「遊客凝視」的想像不一定真確,性格鮮明的香港反而可能對旅人更有吸引力。為了成為國際旅遊之都,香港近年的鴻圖大計在左右城市發展的同時,竟然抹掉了香港的文化身份。其實,一個城市要成為吸引各地遊客的國際都會,城市獨特文化身份可散發出來的誘人魅力絕不可小覷。

(原載《Wehk》2004年7月,標題及副題略有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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