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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st Update:
2005-10-16

華沙:面對歷史的坦然

圖、文/蕭

波蘭首都華沙在二次世界大戰時深受戰火洗禮,今年二次大戰結束六十周年,多個歐洲國家均有舉行紀念活動,波蘭亦不例外。但在華沙抵抗納粹的艱苦戰鬥中,一九四四年的「華沙起義」,其意義比一九四五年五月八日納粹德國正式宣佈投降來得更加重大。去年十年我身處華沙,正好遇上「華沙起義」六十周年的紀念活動。

華沙沒有迴避、更沒有粉飾這段回憶,她反而將一段慘痛的歷史再次赤裸裸地展示人前,不為甚麼,只為了歷史能給予人類的啟迪。這種胸懷給我帶來的感動,一年後的今日仍然記憶猶新。這個城市面對歷史創痛的坦然,甚至那種容讓傷痕溶入城市肌理的勇氣,最是叫人動容。

二次世界大戰期間,波蘭陷於納粹德國的魔掌,但是歐戰的東面戰線似乎有一線曙光。德軍不敵蘇聯猛烈攻擊而後退,紅軍亦推進至華沙近郊,波蘭能重獲自由似乎指日可待。一九四四年八月一日,華沙的地下軍揭竿而起,企圖將波蘭從納粹德國的佔領之中解放出來。只可惜盟軍無法給予有力援助,蘇聯紅軍則隔岸旁觀,這個美麗的城市終於被納粹炸至幾近廢墟。「華沙起義」最終因為政治和軍事上的失算於十月二日告終,歷時六十三天。

六十年後,我踏足這個戰後重建的城市,到處都是六十年前「華沙起義」的印記。當年駁火最猛烈的地方,今日已成了酒店外的停車場,空地上架起臨時裝置,上有「波蘭家鄉軍」的碩大標誌:由字母P與W組成的符號,代表 Polska Walczaca (Fighting Poland)。今時今日,「波蘭家鄉軍」和當年的經歷槍林彈雨的建築已不復存在,但關於它們的回憶卻從未消失,深深烙於這個城市深處,靜待特別如「華沙起義」六十周年的日子再度浮現。

兩層樓高的紀念碑,喚起了華沙六十年前的記憶。不管這段記憶是多麼沉重,這個城市也不會因此而摒棄自己的過去。一個城市不會只有一些「從漁村到金融中心」之類的偉大敘事 (grand narratives) 和賣弄異國情調的歷史符碼,她總有些有血有肉的故事。華沙就在現代化高樓大廈、酒店銀行之間放置了有如裝置藝術的紀念碑、火炬與鮮花,向居民、甚至過客訴說著一頁讓人潸然淚下的歷史。

我沿著大街蹓躂,走進華沙的舊城,那兒給我的印象更加深刻。建築物偌大的窗戶展示著當年居民的人物照像,戰時的華沙居民借著照片還魂,把歷史帶回今日的城市當中。當年士兵的照片甚至被造成大型裝置藝術,懸在一所教堂門外,今日的華沙市民便在旁燃起蠟燭,紀念先輩的英勇。舊城民居也掛著三層樓高的歷史照片,向今日的人們展示建築經過戰火摧殘的模樣。街角處處放了小型展版,記載當年同一地點被炸成廢墟的影像與故事,現實與影像的新舊對比最能有力地道出戰爭殘酷。

我從未見過一個城市可以這樣勇敢地展示她的往日創傷,華沙帶給我的震撼可想而知。換了是香港,即使有策展人 (curator) 有識見籌劃如此規模的歷史展覽,香港也沒有多空間舉辦這種近於公共藝術的大型活動。反觀華沙,城市本身已化為一幢歷史博物館,城市的血脈裡就流著歷史的沉澱。香港再誇口發展文化,也只會多搞幾場展覽,或者在城市的邊陲如西九龍多建幾座博物館。歷史展覽繼續在沒有多少人參觀的博物舘裡不見天日,歷史與城市依然各不相干。

華沙舊城卻能夠與整個城市同步呼吸。六十年前,舊城裡歷史悠久的民居幾乎全部被戰事摧毀。戰後重建,華沙刻意將舊城的建築物造成戰前樣子。我翻開當地的旅遊資料,市政府謂此舉旨在保存城市居民的身份認同。於是,六十年後當我遠赴華沙的時候,眼前的舊城與戰前並無二致。回望香港只見一個接一個有歷史特色的地區因著重建之名埋在現代化高樓之下,不免欷歔。

香港的歷史建築縱然倖免於難,多半會被美化而成向遊客獻媚的工具,或成為供人消費的地方,箇中歷史精神蕩然無存。至於一段段不那麼光彩的歷史、或者尋常百姓昔日的精神面貌,更加影蹤杳然。今日香港灣仔喜帖街面臨清拆重建,香港才引起一連串關於「聚落保存」的討論,研究這種重視人類生活與周遭空間關係的古蹟保存模式,到底有何值得香港借鏡之處。然而,華沙在半個世紀前的戰後重建經已具有這種人文視野,知道城市的歷史不能與城市本身完全割裂。

華沙舊城的古舊民居,今日依然是張三李四生活的地方,沒有搖身一變成為撈什子的特色商店。一扇窗上貼著昔日「華沙起義」的照片,旁邊另一扇窗透出一名華沙主婦在洗衣做飯。昔日歷史與今日生活共棲共生,繼續構築城市的身份。歷史脫離了生活,只會是象牙塔裡乾巴巴的資料;但歷史滲透城市生活卻可以潤物無聲,滋養著她的文化身份;同時現代城市又能為歷史注入活力,啟迪現世。

華沙對昔日傷痛的歷史,沒有逃避、更沒有摒棄,而是以包容來撫平,戰爭留下的傷痕因著接納和諒解得到昇華。這一切,全部源自華沙面對一頁傷痛歷史時,有著叫人感動的坦然。華沙的歷史建築即使被無情戰火炸得粉碎,卻仍然能夠留住歷史,香港的歷史建築縱然完好無缺,歷史卻在無情地消失。去年今日,我身處華沙深為所動的一剎,驀地想起我的香港將歷史淘空、扭曲、壓平、粉飾、暗換……不管華沙為我帶來的感動有多震撼,我畢竟只是過客,但是我和我的香港已經無法分開。

延伸閱讀:「華沙起義」網站

(原載《號外》第349期,頁308-9,2005年10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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